千亿巨头自己告自己,是真破产还是苦肉计?

        2020年,庞大集团在“鬼门关”前历经盘桓。

这家命悬一线的千亿汽车销售帝国,经由业务的调整规划,正让一线曙光缓缓落进停滞深渊的业绩谷底。

       断肠解药

如何形容庞大集团的曾经境遇?

时间推回至2019下半年,“帝国崩塌”、“濒临破产”等一系列负面词汇,把这家汽贸领域龙头企业,推至舆论的风口浪尖。

至于唱衰缘由,源自冀东丰向庞大发出的一纸《告知函》。2019年5月13日,冀东丰表示,因1700万元债务到期且明显丧失清偿能力,将向法院提请对庞大进行破产重整。

作为让堤坝倾溃的蚁穴,“1700万欠款”引人错愕。要知道,2018年庞大营收维持在420亿元的较高基数;2017年,凭借705亿的业绩,庞大还曾位居《财富》中国500强第115名。

与消极论调相反,在时任庞大集团董事长的庞庆华看来,破产重整并非当头棒喝,而是企业迎来重大利好。分析人士同样表示,这纸申请的递交,不排除庞大以“自己告自己”的方式,试图走出死生抉择的发展阴影。

天眼查显示,庞大集团拥有对冀东丰的绝对话语权,持股比例占据99%;而持股庞大集团20.42%的庞庆华,疑似是冀东丰的实际控制人。

尽管庞庆华多次强调,破产重整并非由庞大主动策划。但以冀东丰债权人作为申请主体,这的确为庞大带来诸多方便:一方面,这避免因庞大作为申请主体引发外界信息干扰,影响相关机构对涉事企业的客观判断;另一方面,冀东丰提请申请,并不会对重整程序产生丝毫影响,由缓解债务、改善治理到恢复经营,庞大存有一线生机。

这场被业内视为“苦肉计”的戏码谢幕之后,庞大集团湮没在大众视线良久。

2020年3月,尽管先后公布业绩复苏时间点、发力零部件等全新业务两则动向,但舆论的聚光灯,未能像往常一样打在庞大身上。而在企业层面,庞大已吹响由死向生的战斗号角。

疫情下,车企、政府赋能于消费市场。市场境遇,恰好给予庞大复苏经营的机遇窗口。

首先,为共同抵御风险,庞大与车企关系正迅速改善。例如,针对庞大现有46家一汽-大众经销商,除取消考核指标、给予金融支持等措施外,车企也对销售人员展开线上营销技能培训,并推进网点实现VR展厅等数字化转型。

其次,政府促销政策陆续发布,这对降低经销商经营压力具有正向影响。随着庞大重整,业务步入正轨,取消购置税、增大购车补贴、鼓励以旧换新等提销内容的渗透,将对新车销售产生刺激引导。

经盛及衰、由死向生,虽然惊险涉过至暗时刻,但庞大集团经营危机尚未解除。

盛世危机

为何龙头企业会以破产重整求生?

业绩曲线飘红之时,部分业务策略失衡,为今时境遇埋下注脚。

曾有国企“血脉”的庞大,前身是1988年成立的河北滦县物资局机电设备公司,后更名为冀东物贸,汽车销售代理成为核心业务。1999年,响应改革大潮,它由国企改制为民营股份,灵魂人物庞庆华也紧随体制转型,由国企骨干转身为民企老板。

市场经济大潮中,“做事情要体现自己的意志”,这成为庞庆华重复最多的一句话。30年间,多次踏准中国汽车流通的发展脉搏,他曾带领企业站上了全球汽贸的山巅。

千禧年后,中国汽车市场开启了第一个黄金十年,年度产销由最初200万辆,迅速跃升至2010年的1800万辆。庞庆华抓住这波大机遇,一边迅速扩张汽车品牌代理权,一边尝试汽车消费信贷业务,伴随4S店等销售网点的遍地开花,庞大的业绩曲线急速飙升。

2011年,在上海证券交易所挂牌后,庞大迎来了高光时刻,并创造了三个行业第一:首家IPO登陆A股的汽车经销商集团,当年全球市值最高的汽车经销商集团,当年上市单笔融资额最高的民营企业。

“我对上游技术和生产不感兴趣,我只想做个经销商,好好关心市场。”

虽然不想染指汽车制造领域,但作为一时风光无二的汽贸集团董事长,比起一般经销商,庞庆华也有野心:希望大规模圈地买地,扩张自建网点,加速市场渗透。

比起纵向挖掘现有业务,庞大的横向扩张出于两方面考量,庞庆华表示:一是集团坚持“多区域、多品种、多品牌”的经营布局,较大业务体量有助于在市场低潮期分散风险;二是土地也是利好资产,不仅将带来升值效益,长远来看,自建网点也可摊薄经营成本。

2011年,庞大经销门店增长了331家;随后一年,其规模达到历史高位的1429家;此后五年间,该数据一直盘桓千家以上。土地产权同样高居不下,2018年财报中,“自有物业门店”一项,庞大就积累175.1万公顷的大量地产。

▲取自庞大2018年财报

庞庆华未曾预料,黄金十年后,汽车行业消费增速趋缓,让铺田置地并未发挥出应有效益:无论扩张4S店亦或租赁给其他企业,都无法补足购地上的巨额支出;汽车园区、综合市场等销售端口,日常运维带来的持续性消耗,进一步吞噬了盈利规模。

因土地资产无法产生即时效益,2011年,庞大554.55亿元营收同比仅增3%,6.5亿元净利已是近年峰值;倘若着眼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净利表现,2012至2018年,庞大数值仅2016年为正。

也就是说,上市之后,除2016年外,庞大的主营业务一直处于亏损状态,且越亏越大。

庞庆华的野心,也体现在试图从厂商关系中获得更多“话语权”。庞大曾以入股形式携手部分外资品牌,希望实现市场共进退,并提高自己的利润率。

2013年,为提高经销商地位,庞庆华以斯巴鲁(中国)董事长身份,开创了经销商代表担任汽车合资公司一把手的先例。这一年,庞大集团收购斯巴鲁汽车(中国)有限公司40%股权。

占股后,除销售外,庞大将业务延伸至品牌营销、售后服务等领域。但有限的经营经验和最大化盈利间的矛盾,加上维修费用高昂、品牌知名度低等口碑囹圄,一度让斯巴鲁发展受限。在其操盘下,2018年这一日系品牌仅售2.48万辆。

庞庆华也曾试图将“斯巴鲁模式”,复制于双龙和萨博品牌身上,不过皆以失败告终。

庞大负责双龙品牌销售、品宣、定价、产品导入等职能,与车企销售公司基本一致。接手三年后,2015年销售2460辆的业绩,意味着双龙品牌回归主流几无回天之力。

为谋求萨博汽车独家代理权,庞庆华做过大胆决定:提前预付4500万欧元,以示收购股份的诚意。但随后萨博破产,让这一款项打了水漂。

为此,庞庆华曾在公司鞠躬道歉,向员工承认错误。“在投资方面不够谨慎,这也是我从膨胀到冷静的过程。”破产重整后谈及此事,庞庆华表示,这让他意识到精准投资的重要意义。

意识到新车业务受限,为寻找全新增长点,庞庆华也曾呼吁企业转型。

2016年,为抓住尚处培育期的新能源汽车市场,庞大参股北汽新能源;“产销合一”的实现,让企业在产业链话语权再度提高;围绕上门保养、共享出行等业态上,庞大也是尝鲜者,先后创立了雨露上门保养、叮叮约车、叮叮物流,并合资成立了绿行分时租赁。

但上述业务市场尚处培育期,经营状态并不如意,反而加重了盈利负担。

“如果我不曾冒险,如今的我可能还在滦县。”庞庆华的冒险,的确为中国汽车流通产业探索出坎坷发展的向上之路。但无序扩张、管理粗犷,也为后续集团倾颓埋下了两点隐患。

凛冬突降

汽车行业凛冬突降,出乎了大部分人的意料。

2018年,乘用车市场整体销量2235万辆,同比降幅5.8%。这是1990年以来,数据红线的首次跌落。当增量市场转为存量市场,车企与经销商之间的固有“矛盾”迅速激化。作为弱势的经销商屡屡因此陷入窘境,这在庞大身上集中体现。

首先,市场急刹车,以新车销售为主营业务的经销商,销售规模、营收能力大打折扣。2018年庞大整车销量25.19万台,同比减少22.98万辆;汽车销售347.7亿元,同比降幅达43.25%。

其次,车企普遍生产过剩,消耗库存的业绩压力,让经销商面临拿不到年终返利等商务支持。2018年庞大现金流净额为-122.32亿元,主因正是“购车支出款多于销车收回款”。

此外,因急于库存变现,部分车辆只能折价销售,进一步摊薄了经销商毛利。

资金流转陷入困境、销售表现不达预期,2019年1月,痛失上汽通用五菱品牌授权,这只是庞大失去车企“授信”的开始。2019年半年报中,庞大表示,企业将面临多品牌合同到期后不能续签的风险。

压垮庞大的最后一根稻草,是“失信”于金融机构而带来的多米诺效应。

2017年,资本链条突然断裂,成为庞大集团由“虚假繁荣”走向“衰败”的重要节点。当年3月,庞大出现第一次债务违约,尽管数额仅1700万元,却直接引发了银行风控警报。

2018年7月,证监会的一纸《行政处罚决定书》,直接捅破了庞大正常运转的最后一层窗户纸:因庞庆华通过收益互换进行融资安排,及庞大与关联方非经营性资金往来中并未如实披露权益变动,已涉嫌犯罪。

“只能怪自己对证券市场规则了解不够,对政策不理解。”尽管意识到问题所在,庞庆华此番道歉,并不能挽救企业于水火。

嗅到财务危机,金融机构开始对庞大丧失信任。2018年,集团被银行抽贷162亿元,加上2017年底被抽走的数十亿元资金,导致240亿元资本流失,庞大彻底陷入生存危机。2018年庞大的净利表现,也由上半年的正向发展,直接转向了下半年的大额亏损。

庞庆华的自信,在2018年的夏天被消耗殆尽。

“资金链断了以后,不管到期没到期的全来了,都开始要账,不欠厂子一分钱、不欠银行一分钱、不欠职工一分钱,30年的惯例都打破了。”作别昔日光环,庞大摇摇欲坠。

江心补漏

经历釜底抽薪,庞庆华痛定思痛。2018年6月,“复苏计划”正式启动。企业希望经过“风险化解”、“恢复经营”、“重整提升”三阶段精准行动,补足资金链断裂带来的财务亏空。

2018年9月,“债委会”成立,意味着庞大在“风险化解”阶段中惊险度过。这一时期,庞大的主要工作在于重拾政府、银行、司法等机构的信任。

成效也是显著的。第一次债权人会议召开后,河北省金融办等4家政府机构联合发文,要求债权人不得对庞大停贷、断贷、抽贷,为企业争取到两年的筹款缓冲期。

“恢复经营”阶段中,庞大期望减轻业务负重,重获合作伙伴信心。

网点“瘦身”上,2018年末庞大累积经营网点806家,较往年减少229家。2019年2月,庞庆华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表示,理想预期是缩减到360家。

为实现这一目标,庞庆华展现了壮士断腕的气魄:即使憾失优质资产,也要加速资金回笼。2018年5月,庞大向广汇转让5家奔驰4S店,店铺年均净利在2000万元以上,为企业回笼资金12.53亿;8月,大连中升收入庞大9家优质店铺,拟定价款10.93亿。

土地“瘦身”上,庞大集团也与“债委会”制定了为期3年的发展规划,决定对旗下4000亩土地对外出租或出售,预收回资金40亿元。

“外援”面,庞庆华为企业先后赢得金融机构与整车厂商的资本支持。庞庆华曾公开表示,2019年2月份,中信银行58.8亿元放贷正在流程中;东风财务公司恢复了厂商银合作,保证资金、车源重新流动;一汽保理暂时搁置9亿元贷款,新贷款业务将重启。

“股权转让”也成为庞庆华拉拢资本的重要手段。2018年,他先后见证了与天津中原星、天津五八汽车协议的签署,前者让庞大获益3.2亿元,后者以5.95亿元换得庞大5.5%股份。

▲取自庞大2018年财报

“重整提升”阶段,人才团队建设成为企业重振雄风的关键。

因为缺少具备现代化管理经验的运营团队,庞大人事架构一直备受诟病。2018年末,集团内50岁以上管理人员依旧占据一半以上,且大多出身冀东物贸。

为节约人事成本、实现架构换血,2018年底,庞大将员工缩减至1.8万人,同比减少0.8万人;集团高管层面,庞庆华希望将副总以上人员缩减至十人,并降低总助以上职级员工薪酬的10%。

上述层面的开源节流,让庞大现金回流略有起色,但填补这一久经积年的资本深坑并非易事。随着破产重组这一全新规划的展开,意味着庞大并未走过“复苏计划”的第三阶段。

重拾机遇

“由生到死,由死到生”,经历一系列自救动作未果后,庞庆华认为服用“破产重整”这剂药方,对解决债务包袱、改善治理结构、恢复经营能力无疑是一利好消息。

2019年9月5日,法院受理后,庞大集团成为2007年新《企业破产法》实施后第58个启动重整程序的上市公司。据最新消息,投资人将认购庞大集团7亿股份,民生银行也将提供不超过10亿元的共益债务融资。粗略统计,经由重整,庞大将获17亿元现金流的资本输血。

当然,求生的代价也是巨大的。公布重整投资人的当晚,庞大宣布,庞庆华将以让渡全部股权形式,对其掌舵几十载的汽贸巨轮做出切割。

“我个人的去留不重要,重要的是让庞大好起来。”尽管引人唏嘘,但可见证庞大集团重获能量、调整航向,这对庞庆华而言也算幸事一件。

2020年3月,庞大两个动作的落地,反映出企业经营正逐渐步入正轨:

其一,回执上交所问询函,庞大对重振业务、扭转营收做出时间规划;其二,业绩尚未有效回暖时,庞大依然倾注2000万资本成立零配件公司,为提振营收铺建了全新的业务通路。

着眼于细节,经历粗放经营的几十年,庞大终于意识到精细运营、靠拢市场的重要意义。

首先,新车销售不再追求规模效应,有的放矢挖掘细分市场将成战略侧重。这包括,深耕含金量更高的豪华汽车市场,紧握处于销售红利的德日系品牌,加码放量状态的新能源汽车领域等。

其次,业务重点将由关注“市场”转向关注“人”。这是对庞庆华后期战略的一脉相承,发力售后维保、增值消费等用户服务,可摆脱对行业波动、车企厂商的影响和依赖,利于企业稳定营收。

此外,贴合行业趋势、挖掘未来盈利,也成为战略布局其中要点。这包括,向零部件、商用车等持稳市场延展触角,也包括向交通出行、电气化等前瞻领域加注业务。

值得注意的是,3月份成立的庞大精配网(天津)网络科技有限公司,庞庆华在其中持股20.84%,该公司的主营业务正是零部件销售。这意味着庞庆华并未远去,由舵手转为水手后,他将以全新身份陪伴庞大这艘巨轮缓缓前行。

相关规划初具蓝图的基础上,回执上交所问询函时,庞大集团再度作出承诺:未来三年归母净利将不低于7亿元、11亿元、17亿元,或合计达到35亿元,2022年公司营收也将恢复至700亿元的水平线。

但回顾除2019年外前3年的财务表现,不可否认的是,从绝处逢生至重获新生,庞大在爬脱经营谷底的路上,依然阻力重重。

当技术革新、市场波动、产业政策等多股力量,交错推动着中国产业经济进入周期性拐点,尽管任何人都无法精准预测,什么才是企业应对未来、企稳发展的方法论,但卸去包袱、着眼变化,庞大已经迈出了走出夜幕的第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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